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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年的往事

“记文史旅游,说人文故事。”



文/大河之旅



一九八七年腊月二十七傍晚,我和父亲在老家的一片土地上干活,天色已经暗淡了,四周开始逐渐寂静。不久,四爹过来了,跟父亲聊了一会,我在收拾农具,听见父亲缓缓说道,老四,你那里借十块给我,我过年实在没钱了。四爹年底干木匠活,挣了一点钱,当即掏了一张大团结给父亲。我和父亲开心地摸黑沿山路回家,没有手电,没有火把,但内心却是有点欢欣。


说是家,其实很是寒碜。就是三间土坯偏房,入户是厨房,再进去是两间卧室,每间都是十五、六平米吧,次年是增加了一间猪牛圈。总之,我们一家四口是挤在里面,的确很挤。尽管很多人嘲笑说这是全村最差的房子,但是我们都还是不在意。我那时七岁,弟弟才两岁,只要听父母的话,好好学习,干好农活就行了。


其实我们家的住房,本不应那么紧张。八七年初的时候,父母举债从爷爷的老屋搬出来,修筑了三大间夯土大屋,有正房、堂屋、卧室,偏房(灶屋和猪牛圈等),还可以装二楼,是当时我们川北农村的普遍样式。房子刚筑好,还没搬进去,就遇上春雨爆发,泡垮了房屋。那一片残垣断壁喔,让人撕心裂肺。父亲伫立期间孤独无助的身影,我至今还记得。没办法,总得要住吧,只能再度举债,先暂时修了三间偏房,到年底连过年钱都没有,只能向四爹求助了。


钱借到之后,母亲去买了很多白菜,正好邻居那一年在卤豆腐,又弄了一批豆腐回来(估计也赊了一部分),年猪是没有的,只能是少割点肉,加上自己的各种泡菜和腌菜,好在母亲心灵手巧,能把很多平凡小菜做出花样。那时家里有一台土灶,一个蜂窝煤炉子,一口大锅,每顿揭开锅盖,准是白菜炒豆腐,一个寒假啊,至今让我味蕾深刻。幸好后来去了外公家,还吃了点好的。


其实在很多人眼中,我家还不至于如此潦倒。毕竟我父亲是区里初级中学的公办老师,按规定每月都有小几十元工资的,是吃国家饭的。——问题在于,父亲的工资,貌似从来没有兑现过,政府发不起,我的学费都交不起,只能说从工资里扣,父亲后来想买一辆二八的老式五洲牌自行车,大概总价是一百四五十元吧,都是积攒了好久,还欠了一部分钱才提车回来。那时,改革开放的春风,对于我们这个西部山区里的小镇,实在是太远了,父母一边教书,一边干农活,也没有别的收入,实在是困难之至。


具体而言吧,那几年,新衣服是极少的,补丁是常见的,弟弟更是经常只能穿我剩下的旧衣服;有一次父亲带我和弟弟,步行二十公里去我干爹家拜年,走时干爹给我十元,给我弟弟五元,我们是一路感谢回家的;我读三年级时,冬天没有棉衣,冷得瑟瑟发抖,正好被赶场的母亲发现了,领我到街上的商店,好说歹说赊了一件十元钱的棉衣,约定下一场她卖粮食了归还;至于好多学习用品,比如算盘都买不起,都是借同学的;二年级出去春游,我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啃着干硬的冷馒头,内心好羡慕同学们的零食……


更要命的是,那几年由于穷困潦倒,父亲升迁无望,收入微薄,债台高筑,无以排解,经常酗酒,也经常熬夜赌博,白天睡觉。我不得不每天上完早课回来,抓紧生炉子,做点稀饭面条什么的,吃完赶紧去上课,尤其是寒冷的冬天,满手冻包冻疮,又粗又肿,不忍直视。还有很多家务,稍有不顺,便会遭到父亲的呵斥,乃至打骂。父母也经常争吵,母亲的身体也不好,经常吃药,现在想想,那也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。



又过了两年,大约是九零年,父亲眼看也必须得改变了。于是暑假也跟亲友一起贩卖鸡鸭,走家串户卖茶叶,没挣到钱。大约到了九一年底,母亲痛定思痛,开始在街上集市,逢场时支个筛子,卖点水果。到了九二年二月二十九日,父母决定正式舍弃水果,开始摆摊贩卖老鼠药。由于药品对路,效果不错,生意逐渐好起来,后来又加入了农药、菜种的销售。记得父母经常都在煤油灯下算账,准备次日的货品。母亲就在我们家邻近的两个乡镇摆外摊,十天六个场,每天五六点就步行出发,舍不得花两元钱坐中巴。然后忙到中午,如果是农忙季节,常常是顾不上吃饭,母亲还落下了胃病。摆外摊是很辛苦的,要早起占位置,城管要轰,还有恶劣天气,小偷小摸等等,我也经常被同学们嘲笑,的确,和他们那些当官的,做生意的,有钱的父母相比,我的父母的这点小生意,既上不了台面,也实在太卑微了。


不过,不管别人怎么非议,这个一分一厘的小生意的确给我们家里带来了比较好的收入,我和弟弟的学习相对更有保障,成绩都还可以,我还特地写进作文里纪念。我和弟弟也懂事多了,每次父母去做生意,我就在家做好家务,带好弟弟,喂好小猪,做好饭菜,看看书,等父母回来,通常都会有一袋两毛钱的五香瓜子奖赏给我和弟弟。这样过了几年,父母努力攒钱,先修了正房的地基,后来终于在九五年修好了三间高高的砖瓦房,大抵是村里第三栋砖房子,我们都觉得很是有面儿。


不过,由于底小利薄,加之修房等各类开支,父母一直是欠债状态,修房后更是如此。九五年七月,我以全区唯一、全县前茅的成绩考上了省部级中专,本来不想去读的,可是家里还是很困难,听说九八年国家大学要并轨收费了,加之那时统招中专也不用交钱,国家包分配,在农村是很不错的出路,弟弟成绩也很优异,肯定要读大学的。最后我终于去了省城读书。


去读中专那四年,家里不是很顺利,几位至亲去世,也发生了很多事,比较困难,有时候连我的每个月二百元生活费都不能按时寄到。加上弟弟逐渐读中学,开支更大了。再后来,我中专毕业,又读了四年在职本科,工作四年后又考上公费研究生,来到北方工作,定居,成家立业。弟弟一路读书顺畅,在北方读完本硕连读后,又回到省城工作。父母呢,就一直做着这个小生意到2016年,等弟弟在省城定居之后,才终于宣告金盆洗手,彻底告别这24年的生意。他们偶尔来我或弟弟家里住一段,更多的,他们喜欢回到老家养老。



而我现在,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,只能算是普通的工薪阶层,但由于消费观念和消费水平的巨大变化,有时还经常浪费,花钱大手大脚难免,不知道浪费了多少个十元,现在想想都有犯罪感。——当年的过年钱,现在竟是那么微不足道,不免让人唏嘘不已。


从内心来讲,我不大想提当年的那段生活,因为实在是太过贫困卑微,偶尔给年轻人讲,他们都不相信我是八零后;但是现在看来,那都是我人生必然的过程,淳朴的父母教我如何做人,善良的乡亲帮我们如何脱贫,无私的老师授予我们丰富的知识,纯真的同学也成了童年欢快的伙伴。还有那些看似繁琐,无奈的家务事,农活,都极大地锻炼了我的身体,陶冶了我的情操,促使我更加勇敢和坚韧、宽容和乐观。而当初周边还有很多比我们还要困难的同学和村民,通过自己多年的勤劳努力,现在也都过得不错,这也给我了很大的鼓舞。——当然,反过来讲,贫穷造成自己性格上的一些自卑,懦弱,犹豫,侥幸等等,也是很明显的,还需要努力去克服。


我现在已到中年,很多事情已看得很开——无论贫穷还是富贵,无论顺畅还是艰辛,很多的经历,很多的选择,其实都是人生的修行课,而且是必修课,似乎谁都逃避不了。贫穷,挫折,乃至失败,破产,都有可能在我们身上附着,我们必须得有从大粪里提炼养分的勇气和能力。——就像和命运打牌一样,面对那些不期而来的暂时无法摆脱的烂牌,无论明天风霜雨雪,我们还是得出牌。——我们必须要做的,就是必须面对现实,理性分析,坚决行动,力争把一副烂牌打成好牌,并享受这个打牌的过程。也许,这就是精彩的人生吧。


——

谨以此文

献给我最亲爱的父亲母亲,还有弟弟。



作者简介:

大河之旅,中年瘦男。生于巴蜀,躬于华北,淡泊生活,偶尔笔耕。山川风月起,疑是故人来,记文史旅游,说人文故事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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